融合(1 / 3)
香港的五月像闷在蒸笼里,热得让人透不过气,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砸下来,路面上蒸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。
出租车穿过九龙半岛的旧街区,招牌从车窗外掠过,繁体字竖着排,花花绿绿的。
殡仪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,灰色的外墙,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,柱头雕着看不懂的花纹,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,刻着“世界殡仪馆”几个字,下面还有一行英文。
赵理山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西装是临时买的成衣,肩膀那里不太合身,有点紧绷,他皱眉扯了扯领口,沉秋禾在旁边同样热得不耐烦。
她格外不耐热,从机场出来眉头就没松开过,皱巴着脸,赵理山看了一眼,拿出事先准备的冰凉贴,贴在沉秋禾的额头上,她眉毛才松一点。
何修远走在前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还工工整整地打了领带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道协的证明文件和几张介绍信。
“道协那边打过招呼了,说我们是来观摩学习的,顺便监测一下现场的怨气浓度。”何修远压低声音,“李家在香港有头有脸,我们这种不请自来的,人家不一定会让进。”
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安保,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,表情严肃,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,有穿黑色旗袍的贵妇,有戴墨镜的明星,还有几个穿僧袍的和尚,被人簇拥着往里走。
何修远走上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,翻开亮了一下,“道教协会的,接到反映说这边怨气异常,过来看看。”
这是何修远在出租车上想好的说辞,道协的证件是真的,他和赵理山都是正式注册的道士,但接到反映是假的。
可李家的人不会去核实,因为李家本来就不信道教,李振邦和王秀芸都是基督徒,几年前还捐过一所教堂。
保镖接过信封,转身走到一边,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,过了两分钟,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从灵堂里走出来,叁十出头,妆容精致,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,她是李家的管家,姓林。
“二位请进,只是,”林管家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这边已经有师傅了,恐怕——”
何修远客客气气地接过话,“我们只是看看,毕竟怨气这东西,不认宗派,也不认信仰。”
林管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秒,侧身让开了门。
“太太生前就不喜人打扰,所以两位师傅只能在大厅活动,后面的停灵间不能进。”
何修远点点头,几人跟着进去,大厅里人很多,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最里面,百合花的香味浓得呛人。
正中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女人五十来岁,妆容朴素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却没什么笑意。
沉秋禾跟身后半步,眼睛的颜色深了一些,落在大厅左侧的一道门上,门紧紧关着,门上贴着拉丁文写的牛皮纸。
赵理山看去时,沉秋禾已经站在那道门前了,瞳孔已经变成了全黑,没有眼白和虹膜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直直地盯着门板,像是要透过木头看到后面的东西。
红绳绷直,赵理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刚想走过去,何修远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道协的人,是来观礼的,不是来做法事的,李家有自己的师傅,我们擅闯停灵间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赵理山当然知道这些,道协的名头好用,但也敏感,一旦被发现插手主家的法事,被人拿住把柄,名誉扫地都是轻的,很可能被整个行业排斥,以后别想再接活,何修远能跟着师父在雾城站稳脚跟,靠的就是这些规矩。
更何况他们今天来李家的主要目的是高明。
沉秋禾抬起手试图穿过门板,却被牛皮纸灼伤,她盯着自己烧焦的指尖。
赵理山走过来,瞥见她手上的伤口,皱了皱眉,牛皮纸是为警示,伤害不高,烧伤不深,可沉秋禾的灵体却迟迟没有愈合。
「那鬼越来越不像鬼,人也越来越不像活人,最后两个人都没留住。」
不知怎的,赵理山脑子里突然想起何玉珍说过的这句话。
赵理山握住沉秋禾的手收紧了些,沉秋禾低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一点,被牵着离开这扇门。
李家要停灵叁天,为了方便照顾来吊唁的客人,在附近包了整栋酒店。
何修远在铺床,赵理山坐在另一张床上,余光里沉秋禾一直站在落地窗前,看向殡仪馆的方向。
第二天一早,林管家敲开了他们的门,“李先生请二位去家里坐坐。”
何修远接过信封,里面装着地址和两张千元港币,他没有推辞,把钱收进皮夹,动作自然。
为了避人,赵理山正在卫生间里给沉秋禾整理领口,香港这天穿冲锋衣太热了,他买了一件亮色罩衫给沉秋禾套上,但沉秋禾不喜欢,刚穿上就扒下来。
“老实点。”
赵理山低声道,扯着她衣服不让脱,这颜色确实不好看,但亮色的一打眼就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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